华东师范大学教育学系
摘 要：世上没有完美的事物。我国的基础教育也一样，在取得巨大成绩的同时，还存在问题。一个突出的问题是全面发展的教育方针没有得到很好的贯彻落实，教育必须为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服务的功能没有很好的体现。这些问题就是由于片面追求升学率倾向即应试教育造成的。素质教育应运而生，早在1982年即被提出。党和国家坚决反对片面追求升学率即反对应试教育，坚决实施素质教育以贯彻全面发展的教育方针。新课程改革应当知难而进。
关键词：教育方针；片面追求升学率；应试教育；素质教育；新课程改革
对于我国几十年以来的基础教育，究竟应该如何评价？是十全十美、白璧无瑕、无可挑剔吗？是百分之百的成绩，没有一点点缺陷、问题、不足吗？这显然是不符合事实的。只承认成绩，不承认有问题，报喜不报忧，害怕别人指出缺点和不足，这是一部分人比较普遍的心理。世界上哪有完美的事物？一个有自信、有胆量的民族，不应该回避自身的缺点和不足，应该勇于面对现实。对于20多年来的基础教育，我们可以初步地这样评价：成绩巨大，问题不少。或者具体地说：成绩7分，缺点和不足3分。
对于我们这样一个贫穷的大国，基础教育能够取得7分成绩，首先应该高兴，应该对长期奋战在第一线的广大教育工作者表示崇高的敬意！因为他们在非常困难的物质条件下，甘于清贫，默默无闻，无私地奉献自己的青春、热血和生命。我们对他们只有敬意，没有丝毫的指责、不满。但这并不等于我们就不应当去寻找问题和不足。为了改进基础教育，为了每一个学生身心尽可能的全面和谐发展，我们完全应当去寻找并力图改正问题。
一、基础教育长期存在的一个突出问题
我国基础教育长期存在的一个突出问题，就是教育方针没有得到很好的贯彻落实。注意，不是说完全没有得到贯彻落实，而是说没有得到“很好的”贯彻落实。或者具体地说，我国的教育方针只得到了大约7分的贯彻、落实。为什么只得到了7分的贯彻落实？因为自1977年恢复高考制度以来，基础教育稍微地偏离了教育方针的方向，陷入了跟着高考指挥棒转的泥塘。这就又有一个问题：难道高考制度与教育方针的方向是相反的吗？当然不相反，只是不完全一致。教育方针是要求使学生在德、智、体、美等方面全面发展，考试本质上是检验、测量教育是否达到目标的一种手段。由于考试的检验功能的局限，导致它的导向与教育的目标并非完全一致，只达到了教育目标的7分高度。
基础教育稍微偏离教育方针，陷入高考泥塘，围绕高考指挥棒转，这种事实、这种现象是普遍存在的。人们为了表述的方便，名之为“片面追求升学率”。有些人对于这样的叫法不高兴，发表文章进行反对，但是却不可能否定这个叫法所指称的事实的存在。同样是为了表述的方便，人们又发明一个新的名词“应试教育”，来指称这种事实。这就又招来了更多人的反对。但是，你可以否定某种叫法、名词，却无法否定这个名词所指称的事实的存在。因此，在没有找到更“好听”的名词来指称这种偏离教育方针、围绕高考指挥棒转的现象之前，我们暂且还得使用这些词语。只是一再提醒：应试教育并非一无是处，并非完全背离教育方针，它已经达到了教育方针的7分高度，仅仅差3分就达到教育方针了。因此我们大可不必惊慌，它根本就没有全部否定基础教育的成绩，相反，它取得了7分的成绩，问题和不足仅仅占3分。而且，这3分问题，根源在于我国落后的生产力水平、比较贫乏的物质生活条件、比较单一的人才标准和用人制度以及传统思想的影响。总之，存在的3分不足，根本不是广大教育工作者的原因造成的。一些人完全没有必要紧张、恐慌，进而反对素质教育，否定应试教育的存在。
由于考试的功能的局限，不可能完全检验出一个人是否全面发展，因此应试教育自身的结构、外壳限制了它自身不可能改正其3分不足而上升到教育方针所规定的全面发展的高度。所以，人们提出了“素质教育”这一全新的概念。由于认识的局限，当初人们是把素质教育与应试教育对立起来而提出来的。但是，现在人们已经逐渐认识到，素质教育并非与应试教育完全对立，它仅仅与应试教育中的3分不足相对立。素质教育是应当包含应试教育中的7分合理性的，它是对应试教育的一种扬弃和超越。素质教育不是要抛弃考试，只是要求进一步完善考试；另一方面又不能局限于考试，要超越考试，要关注每一个学生，要关注学生的每一方面，要关注教育目标。
教育方针的基本点有多方面，其中之一是全面发展，之二是必须为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服务，应试教育在这些方面都不尽如人意。
二、历史的回顾
1.片面追求升学率倾向偏离了全面发展的教育目标
早在1963年1月24日，教育部发布的《关于当前中学教学工作的几点意见》就指出：“有些学校仍然片面追求提高升学率，在教学工作中继续采取一些错误的做法。”该《意见》指出，如果这些错误做法继续发展下去，就会“把我们的中学教育引向脱离党的教育方针”。
1979年5月5日，教育部部长蒋南翔在全国中小学思想政治教育工作座谈会上指出“单纯追求升学率，向学校布置升学指标，给升学率高的学校发奖金，对升学率低的或者没有学生升学的学校给以不适当的压力等做法，是不合适的”。1979年9月5日，教育部印发的《全国中小学思想政治教育工作座谈会纪要》也指出“衡量一所学校办得好不好，要看全体学生德智体的质量……那种把升学率的高低看作是学校办得好坏的唯一标准，是不对的”。教育部副部长张承先于1980年8月4日在全国重点中学工作会议上的讲话中，也指出“为了保证全面发展的方针的贯彻，必须采取有效措施，改变当前中学教育中存在的单纯追求升学率的一些不正确的做法”。教育部副部长何东昌也指出：片面追求升学率“这种严重违背党的教育方针、违背教育和教学规律的错误做法，对学生的健康成长危害极大”，提出要“全面贯彻德智体全面发展的教育方针，纠正片面追求升学率的倾向”，并认为“我国国民经济的发展对提高劳动者素质已经提出了新的、迫切的要求，而中学教育单纯面向升学的状况显然同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四化建设的需要是不相适应的”。1983年，教育部发布了《关于全日制普通中学全面贯彻党的教育方针，纠正片面追求升学率倾向的十项规定》。1988年，国家教委发布了《关于全日制普通中学端正办学方向、纠正片面追求升学率倾向的督导评估的几点意见》。类似这样的讲话、文件、通知等，二十多年来有很多。
2.片面追求升学率倾向偏离了“教育必须为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服务”的方向
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开始的改革，首先是从经济领域开始的，教育主要还处于恢复阶段。我国教育方针的第一条就是教育必须为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服务。由于教育改革相对滞后，不适应经济建设的需要，于是，1985年5月党中央召开了全国教育工作会议，做出了《关于教育体制改革的决定》。《决定》颁布后，人们纷纷认真学习、领会其精神实质，并开始对以下一些问题进行讨论、研究：教育如何为社会主义建设服务？基础教育、普通教育的性质、任务、培养目标是什么？如何摆脱片面追求升学率的影响？等等。这些研讨集中体现于《教育研究》1986年第4期开始的“端正教育思想、明确培养目标”的专栏大讨论。广大教育理论工作者、教育实践工作者和教育行政工作者踊跃参加讨论，各抒己见。这场研讨进行了整整一年。编辑部总结说：“讨论中，大家对这一点的看法是共同的：我国的基础教育是培养社会主义公民的奠基性教育，不是升学教育，也不是单纯的就业教育；它的任务是通过对儿童和青少年的教育来提高全民族的素质，包括思想道德素质、科学文化素质和身体素质。”
另外一场讨论主要在《人民教育》上进行。由于种种原因，片面追求升学率现象在农村教育中表现特别突出，问题特别严重，导致农村教育极不适应农业经济的发展和农村的社会主义建设。于是，《人民教育》从1986年第7、8合期开始，开展了农村中小学教育如何适应农业生产和农村社会主义建设需要的大讨论。经过长达两年半的讨论，大家认识到：我国农村中小学教育的现状极不适应农村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需要，突出的问题是中等教育结构单一，片面追求升学率现象即升学教育特别严重；改革的关键是教育思想的转变；要从升学教育中摆脱出来，树立为农村经济和农村社会发展服务的思想。最后，由何东昌对这场讨论进行了总结，明确指出：“农村中小学教育要面向农村的现代化建设。”
3.“素质教育”等概念的提出
据笔者考证，“素质教育”一词最早出现于《教育研究》1982年第10期的《德育过程的阶段说》一文，作者冷冉指出：“在小学阶段以道德素质的培养为主……如果这时的素质教育真正取得了效果，那么到了初中阶段进行伦理教育、民主与法制教育，就要顺利得多、踏实得多。”“应试教学”一词最早出现于《中国教育报》1984年8月7日的《“应试教学”不利于培养人才》一文。作者认为：“从小学到大学，频繁的考试，只养成了学生的‘应试’能力，这是当前我国教育的突出问题”，“这种‘应试教学’只能造就呆读死记、高分低能的‘模仿型’人才，‘照葫芦画瓢’、‘人云亦云’的能力绰绰有余，而独立思考、动手实践、发明创造的功力却远远不足。”《教育研究》1986年第9期上的《中学教育的人才素质培养问题》一文，再次明确提出“应试教学”概念：“应通过自上而下的改革，改变那种影响学生全面发展、束缚教师思想的‘应试教学’。”《人民教育》1987年第4期的评论员文章指出：以升学率高低作为评价一所学校办得好坏的惟一标准，“实践证明，这种评价方法带来很大的弊端，把中小学教育引到脱离社会主义建设实际的单纯‘升学教育’的邪路上去”。这是“升学教育”一词首次提出。
1987年7月，柳斌在中国教育学会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上提出：“基础教育的性质和任务是什么？长期以来，我们……自觉或不自觉地把基础教育办成了单纯的升学教育……基础教育不能办成单纯的升学教育。”“基础教育就其性质而言，还是国民教育，也可以说是社会主义公民的素质教育。”1987年10月，柳斌又一次指出：“基础教育的任务应该是社会主义的公民教育，是社会主义公民的素质教育。”《人民教育》1988年第5期发表的江苏省教委副主任吴椿的文章《办学指导思想必须来一个转变》，明确提出了“转轨”问题：“江苏经济的战略性转变，必然要求江苏的教育也来一个转变……对于普通教育来说，就是通过加快和深化教育改革，克服教育脱离实际和片面追求升学率的倾向，由单纯为升学而办教育的‘升学教育模式’，转到为当地经济建设和社会发展服务为主、兼顾向高一级学校输送合格新生的轨道上来。”1988年秋，《上海教育》（中学版）1988年第11期发表了一位署名“言实”的文章《素质教育是初中教育的新目标》，这是第一篇专门论述素质教育的文章。《中学教育》1989年第9期是关于素质教育的专刊，共发表了8篇文章，对素质的含义，素质教育的含义、目标、任务，学生各方面素质的含义、重要性、内容、提高方法、途径等问题都提出了明确的观点，初步奠定了素质教育的理论框架。
1991年7月29日，国家教委发布的《关于实施<现行普通高中教学计划的调整意见>和普通高中毕业会考制度的意见》指出：“要重视引导干部和教师不断地转变教育观念和办学指导思想，把高中教育从应试教育转变为全面提高学生素质的教育。”这是国家教委文件第一次正式提出“应试教育”和“素质教育”以及“转轨”问题。1992年8月17日，国家教委发布的《关于初中毕业生升学考试体育试点工作的意见》再次提出：“初中毕业生升学考试体育……是深化中等教育改革，促进应试教育向素质教育转轨的积极措施。”1993年2月13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的《中国教育改革和发展纲要》指出：“中小学要由‘应试教育’转向全面提高国民素质的轨道，面向全体学生，全面提高学生的思想道德、文化科学、劳动技能和身体心理素质，促进学生生动活泼地发展。”这一规定大大促进了素质教育的发展。此后，相关问题的文件、规定、讲话以及学术研讨如火如荼。
三、面向新世纪，必须坚定不移地实施素质教育，加强和深化新课程改革
有人根据1999年6月13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深化教育改革全面推进素质教育的决定》里面没有“应试教育”这几个字，就认定党和国家的方针有了重大转变，因而反对素质教育，提倡应试教育。这种认识显然是错误的。因为就在这期间召开的第三次全国教育工作会议上，江泽民总书记就指出：“‘象牙塔’式的教育，不能适应当今时代的需要。教育同经济、科技、社会实践越来越紧密的结合……这就要求必须改革脱离社会实际的教育思想和教育模式。”李岚清副总理在会议上讲话指出：“由于许多主客观复杂因素的影响，使得我们的教育在取得巨大成绩的同时，也存在着‘为应试而教、为应试而学’的倾向，从而影响了素质教育的全面实施和高素质创新人才的培养。”“影响素质教育顺利实施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但非义务教育发展滞后，升学竞争过于激烈，则是重要原因。这个问题不解决，升学指挥棒就要继续指挥，减轻学生过重的课业负担就只是一句空话，实施素质教育也就无从谈起。正如现在社会上流行的一句话那样：‘素质教育喊得震天动地，应试教育搞得扎扎实实。’”
2000年1月7日，陈至立部长在减轻中小学生过重负担电视会议上讲话指出：“狭隘的教育价值观、片面的质量观、陈旧的人才观形成了片面追求升学率倾向，使育人教育变成了升学教育，分数价值高于人的价值，升学目标取代了人和社会发展的目标。”2000年8月24日，李岚清副总理在九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七次会议上的报告中指出：“教育不适应培养高素质创新人才的要求，存在为应付考试而学、为应付考试而教的‘应试教育’倾向，影响青少年的全面发展和国民整体素质的提高，特别是影响创新人才的培养。”“我国教育中存在的‘应试教育’倾向，既不利于学生德智体美等方面全面发展，也不利于培养学生的创新精神和创新能力。要改变这种现状，必须全面推进素质教育。”2000年10月16日，教育部部长陈至立在第六届国家督学会议上讲话指出：“要注意抓好边远贫困地区学校的素质教育，认真研究那里的特殊环境和特殊情况，帮助他们转变教育思想，改革教育内容和教育教学方法，改革考试评价制度，变应试教育为素质教育。”
2001年6月11日，李岚清副总理在全国基础教育工作会议上讲话指出：“在新的世纪，我国教育的根本任务是什么？是智育惟一，片面追求升学率，还是全面提高国民素质？这是事关基础教育性质和发展方向的根本问题。”他还指出：“现在，经过这么多年的探索和实践，大家对应试教育的弊端已经看得比较清楚了，改革的思路和时机也基本成熟了。我们应当以党的教育方针统一思想，转变教育观念，以对历史和民族高度负责的态度，坚决摈弃应试教育的弊端，切实推进素质教育。”教育部部长陈至立也在会议上讲话指出：基础教育工作存在的突出困难和问题之一是“推进素质教育步履艰难。基础教育还没有摆脱‘应试教育’的惯性和影响，在一些地方就像有的同志形容的‘素质教育喊得震天动地，应试教育抓得扎扎实实’”。陈至立部长指出：“素质教育是教育适应现代化建设的改革成果，符合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素质教育的思想、观念，也是社会主义先进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素质教育突破了‘应试教育’的死胡同，以科学的、宽广的眼光审视教育，是我国教育思想的深刻变革和进步。”
可见，党和国家的方针是一以贯之的，根本没有发生变化。面对素质教育这样一个新生事物，一部分人不是积极地接纳和完善，而是对它泼冷水，对它提出各种“悖论”，认为素质教育“无论在语义上，逻辑上，还是在文化上，均存在悖论，存在自身相关、自我缠绕的矛盾性和不合理性”，认为素质教育“无疑是一种‘教育口号’。‘教育口号’有其存在的必要性，也有其致命的弱点”。对于这些荒谬的言论，理所当然地遭到了人们的批判。柳斌早就一针见血地指出过：“有的同志没有很好地接触我国的教育实践，不了解实际的情况，有些同志坐在研究室里坐而论道，钻名词、概念，也写了不少文章，这些文章不能解决教育实际中的问题。”柳斌还指出：“素质教育这个问题首先是一个实践问题，不是理论问题。”
应试教育不是在培养人，而是在训练具有片面知识和技能的人才，培养的是单向度的人。应试教育是一种静止、封闭的教育模式。随着时代的发展，它越来越不适应新时代对教育的需要，越来越偏离教育的本质，越来越偏离我国的教育方针。抱残守缺注定要被时代洪流所抛弃。任何改革都要受到旧事物的阻碍，当前新课程改革遇到了问题，我们不应当知难而退，而是应当通过加强和深化改革来寻找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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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市教科院学报》2006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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